藕官吓得浑身一颤,手中的火盆也差点打翻。宝玉见状,连忙上前拦住那婆子,道:“王妈妈,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。她不过是念着旧情,烧些纸钱给故人,又碍着谁了?况且如今府里事忙,何必为这点小事去惊动管家。”那婆子见是宝玉,不敢再说什么,只得悻悻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宝玉扶起藕官,见她眼圈发红,神色凄然,便柔声问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为何在此烧纸?”藕官见是宝玉,心中稍稍安定,便跪下道:“是小的给宝玉二爷磕头,惊了二爷。”宝玉连忙将她扶起,道:“快起来,咱们都是一样的人,何必行此大礼。你且告诉我,这是为谁烧的纸?”

        藕官见宝玉神情温和,不似作伪,便咬了咬嘴唇,低声道:“二爷,我……我是为菂官烧的。”宝玉听了一愣,问道:“菂官?是你们戏班子里的?”藕官点了点头,眼中已是泪光闪烁。她哽咽道:“菂官他……他去年夏天就没了。我和他自小便在一处,平日里扮着夫妻,日久情深,虽是假的,却也真心待他。如今他去了,我只得到这里,偷偷烧些纸钱给他,也算是一片心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听了,心中亦是恻然。他叹了口气,道:“我明白你的心思。既是真心相待,又何必分真假。你这份情意,菂官在天之灵,必是能感受到的。”藕官又道:“后来戏班子里又补了蕊官来搭我的戏,我自然也真心待她。只是……只是我这心里,却从未将菂官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听了,只觉得这话说得极为有理,不由得点头赞道:“你这话说得极是。这生死大事,原是不由人的。你与菂官的夫妻情分,虽是假的,但你待他的真心,却是千真万确。如今你与蕊官,也是真心相待,又碍着谁了?新旧之间,并不相碍。”宝玉这番话,正说到了藕官的心坎里,她只觉得宝玉是世上最懂她的人,不由得泪如雨下,哽咽道:“多谢二爷体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又安慰了她几句,便帮她将地上的纸钱收拾了,又叮嘱她以后不可再如此,以免被人抓住把柄。两人收拾停当,宝玉便拉着藕官,走到那株老杏树下,寻了个石凳坐下,与她闲谈。

        宝玉望着满树的杏花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悲凉之感。他想起方才藕官的话,再想到自己与黛玉的境遇,只觉得这世上的情爱之事,无外乎“离合悲欢”四字。藕官与菂官虽是戏子,情分是假,可她的一片痴心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自己与林妹妹,乃是真情真意,却又为何要受这等磨难?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在杏树下坐了许久,藕官便起身告辞,回梨香院去了。宝玉独自在树下又坐了会儿,这才起身,信步朝潇湘馆走去。远远的,便见黛玉正凭窗静坐,手中捧着一卷书,却并未在看,只是怔怔地出着神。宝玉心中一动,脚步也放轻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黛玉身后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黛玉回头见是他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,招呼他坐下。宝玉便在她身边坐了,两人相对无言,只是静静地坐着,一时都觉心中怅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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