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节课齐静春将小考中诸生易错的篇目和注疏逐一点了出来。他讲得比平日更细,遇到容易混淆的地方便停下来再三阐释,偶尔点人起来回答,被点到的学子答上来了他便微微颔首,答不上来的他也不责骂,只将那处再讲一遍。可刚考完试的学子们显然心思还没收回来,明后日又是休沐日,满堂的躁动像煮沸后水面上的气泡,压都压不住。前排的石春嘉偷偷在案下折纸鹤,李槐借着打呵欠往窗外瞟了好几眼,就连李宝瓶都在纸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大土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柳清吟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,单手支颐,半身斜倚,像一株被春雨浇透了的兰花,幽然而立。可她看的不是书卷,也不是板子上写下的行行注解,她的眸光里只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春水,盈盈地映着他的影子,从眉梢到唇角,从执卷的手指到垂落的衣袂,她一寸一寸地看着,像要把这副光景刻进骨头里。齐静春讲到一半,无意间抬眸,视线掠过满堂,最后落在了后排那双专注的眸子上。偷窥被捉了个正着,她非但没有躲闪,反而弯起眉眼展颜一笑,那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,整张脸霎时灿若桃花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握卷的手指倏地一紧,骨节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下眼帘,将视线收回到书页上,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讲,声音如旧,只是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。他教书育人百余载,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?顽劣的、傲慢的、自弃的、资质平庸却肯下苦功的,一心求道目不斜视的,哪个他不是因材施教?可这般明目张胆、寸步不让、借读圣贤书之名以寄风月情意之实的,当真是头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偏偏她还天赋颇佳,只旁听了几天便已追上学习进度,让他想板起脸来教训都找不到十足的理由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想着,他眉心忽然微微一动——西南方向的天空掠过一道隐晦的灵力波动,极轻极淡,若非境界足够高深,根本察觉不到。是修士擅自入境,且所在方位离小镇不远。他借着搁笔的动作压下那抹感应,抬眼环视了一圈满堂浮躁的学子,声音平稳地宣布:“今日就到这里吧,剩余内容下回再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堂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学子们几乎是跳起来往外冲的,李槐一马当先地蹿了出去,石春嘉折了一半的纸鹤拍在桌上也跑了,只有李宝瓶回头朝她嚷了一句:“漂亮姐姐!大后天见!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笑着朝她摆了摆手,却没有急着起身。

        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慢慢地收拾好桌案,将那叠只抄了半页的纸稿拿出来,铺开书本便开始继续抄写。虽然这回的小考已获了优等,可应承齐静春的手抄是实打实的,她不想失信于他。清醒状态下她投入得很快,连学堂什么时候空了都没留意,一口气将《曲礼》剩余的篇章誊完,又翻过一页纸,刷刷刷地将《檀弓》从头抄起。写到后半程时手腕发酸,她便停下来甩了甩手,又重新握笔继续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时,她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    抄好的纸稿厚厚一叠,字迹端正秀丽。她从头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句错字,这才将纸稿整整齐齐地理好。等她溜进后院时,老槐树的影子已经被斜阳拉得老长,可石桌上空空荡荡的,茶盏和书卷都不在,只有齐静春常坐的那张石凳被余晖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红。柳清吟在月洞门口站了片刻,心里那点期待落了个空,轻轻地撇了撇嘴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回来时,暮色已经爬上了槐树的梢头。他处理完那桩小事,身形落回后院石阶前,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石桌那叠整整齐齐的纸稿上。他缓步走过去坐下,拿起纸稿从头翻起,入目便是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小字,《曲礼》在前,《檀弓》在后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用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翻了几页,指尖在某一行顿了顿——那里有个字写得略歪了些,像是笔力不济的痕迹。他脑海里几乎是立即浮现出她抄到后半程时撅着嘴巴甩手腕的模样,然后又转变成了午间她趴在石桌对面,红着眼眶衔着泪水望向他的可怜神态。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他脑海里掠过,清晰得有些过分,最后堪堪定格在了她课上向他隔空抛来的明媚笑意和含情眼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着眼帘又翻了几页,直到翻到最下面那一张。藕荷色的花笺纸从纸稿的底层露出一角,他拈起来展开,映入视线的是那首他早已在卷面上读过的诗句。字迹比抄写经文时更柔润了几分,起笔收笔间带着她特有的、轻轻上扬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叫齐静春手指停住的是那首诗侧方的题名,原来的《春色》二字不再,换上了新的诗名——赠春风。她那张牙舞爪又小心翼翼的心思,已经连藏都懒得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春风。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,久久没有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暮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藕荷色的花笺上,将上面浅粉色的花瓣印痕映得越发温柔。晚风穿过庭院,吹得笺纸的边角微微翘起,又轻轻落下,像是什么不肯散去的低语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暮色彻底暗下来,才把那张花笺细细地折好,收进了袖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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