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给她上一堂绳结课,那个课的内容非常客观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会觉得他在说一种特殊技艺的方式,这个绳结的材质是麻,这种材质的摩擦系数是这样的,绕到前臂的原因是那样的,解开的方式是这种。那些日语名称的音节很短,两个字三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口音也不带炫耀,就是术语,术语后面跟着原理,受力要分散在整段前臂上而不是集中在腕骨,所以圈要多,间距要匀,结要打在肌肉厚的位置避开血管走行,每一句都能直接写进教材。
她发现自己在认真听。这堂课的内容放在任何别的场合,她会想记笔记,好的工艺她本能尊重,讲原理讲得这么干净的人她天生愿意听,这两个本能出现在此刻这个场合,出现的时机非常不妥,她知道不妥,也没有停下来。
有一个瞬间她差点问出一个问题,那个绳结名称的写法,问题走到喉咙口被她自己扣下了,一个被绑的人向绑她的人请教技术细节,这个画面她不能承认它差点发生,扣下之后她意识到,这个冲动本身说明她听课听得有多认真。
她还数了结,这个数不是情报员的职业动作,是听课听出来的自然反应,数完的结果是比上次多出一倍,上次三个结管住两只手腕,这次六个,从腕到肘排成一列,翻倍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时候,她想的居然是结构上的必要性,圈数多了固定点就要多,这是力学,她在用力学给自己的处境做注解,这件事的荒谬程度她决定不评估。
谢朝朝听着,绳圈绕上手腕,再绕向前臂,一圈一圈,她感觉到了那个重量在手臂上出现,先是轻的,然后随着绳圈增加,那个重量从手腕向上走,到前臂,到肘部的下方,每一圈收紧,那个收紧是均匀的,每一圈的松紧程度是一样的,是他控制的,她感觉到了那个控制。麻的糙面贴着皮肤,每一圈压下去,皮肤先接到一点凉,绳子在柜子里存出来的凉,然后那点凉被体温焐掉,绳子变成和身体一个温度,这个过程一圈重复一次,重复到最后,她分不出哪一段是绳哪一段是自己的胳膊。
第二根绳子上场的时候,第一根已经从手腕到前臂缠满了整段,第二根做的是横向加固,几道过去,绑好的双臂从两件东西变成了一件,那个变成一件的瞬间有一种奇怪的完成感,一个结构封了顶,问题在于封进去的是她自己。
绳子绕到前臂固定的那一刻,她动了一下,那个动是测试性的,她想知道活动空间有多少,结果是:基本没有,她的双臂从手腕到肘部是完全被固定住的,那个固定扎实,不会随着她的动作收紧,但她的手臂能做的事情几乎是零,那个几乎是零的感觉从她测试的那一下传遍了她整个上半身的意识。
她在心里把还能动的部分列了个清单,手指第二关节以下,头,脖子,脚踝以下,腰腹,清单列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一个人的身体能被收缴到只剩这几行,而收缴的全过程安静,专业,还配了讲解,这份清单她列得很平静,平静本身也该进清单,但她没有加。
他系好最后一个结,低头检查了一下,确认了,说:"沙发。"
跪趴在沙发扶手上,双臂被固定在身后,这个姿势和之前的绑手腕不一样,前臂完整的固定让她失去了之前还残留的那一点动作余地,之前绑手腕她还能靠上臂做一些细微的调整,现在连那个调整都没有了,她趴着,那个趴是完全的趴,身体的重心只能靠她自己的腰腹来控制,没有手可以借力。
戒尺从储物柜里取出来了,她听到那个声音,他在她身后,她看不见,她的视线被沙发靠背挡住了,她能感觉到他的位置,感觉到他站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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