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扇门外的后院里堆满了杂物,还杵着两棵枯萎的巨大发财树,每个花盆都像夏天水培睡莲的小缸那么深。横着有一排随着冬去春来已变成黑色的泡沫箱子,里面是曾明显被细心照料过的小番茄和茄子秧尸体,趴在几排细细的的垄里死去很久了,最后就是一口那对老夫妇留下的酸菜缸,干涸的内壁整齐码放着两块精心挑选过的大石板,缸底不平,垫着几本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沤烂了的练习册和旧书,上面有泡发了的蓝字黑字笔迹。整个院子里,唯有发财树大花盆里的碎砖头属于芳姐,用肮脏塑料袋包裹着没扔,是她装修剩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原并不是一个只欢迎情人的旅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睡得头痛欲裂,睁眼已经快十二点,烧了水就赶快趿拉着拖鞋上楼,准备把坐在大门口的灯牌打开。我低下睡得昏昏涨涨的头去找开关,许久未剪过的头发一半因为静电长长地浮在肩膀上,一半垂下遮住视线,有人路过我,好像拿着什么沉重的行李,径直拉开门发出一些动静,潮湿的冷风被关在身后,那人走下了还未来得及开大堂吊灯的芳草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好?”灯管红绿开始闪烁,我紧随着走下去,除了几个短租的外来务工者,这是今晚的第一个客人。星期五的客人们不像平日里急吼吼的小时房客人,他们在保洁人员上门之前迅速地进来,迅速地办事然后离开,人员流动速度让人棘手,当他们迅速地离开后,就说明我得戴上工作间臭烘烘的胶皮手套,去收拾房间里落了阴毛的扑克牌,换垃圾袋,换毛巾和小袋润滑液。周五的客人相对来讲擅长等待,一般一方先来订房包夜,接着他或她会呆在房中耐心等待个把小时,迟些时候另一方才姗姗来迟,即使刚刚通过电话也会无头苍蝇一样乱找门牌号,低着头拒绝和前台工作人员对视,通常这时候我会用手指一指方向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忘记登记,或是在册子上随便糊弄两笔,如果派出所来查就说之后肯定补录,态度要诚恳,是芳姐教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那人身后打开灯,前厅被粉色和白色照亮。进入柜台,我看向他,那是个拎着巨大旅行包的男人,戴着一顶针织的黑帽子,压得低低的遮住眉毛和部分眼睛,嘴上和下巴上都留着胡子,胡子黑得发亮,露出的下巴瘦得仿佛只剩下筋和一层皮扒在脸上,显得年轻且凶。他好像因为灯光的颜色吃了一惊,但很快就又低下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好,身份证给我一下。”我向他伸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登记。”他像嫌麻烦似的将旅行包砰的搁在地上,嗓子里粗粝地咕噜咕噜响:“我要包月,身份证没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...那您写这。”我把登记册推过去,他腾出一只手草草写了名字和身份证号,李丰田,有几个数字相当刻意地黏在一起,3像1,8像9,纸面上被手掌底侧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褐色,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才被我注意到的了。我带着李丰田我起初认为这名字铁定是他编的进去看了一圈,他拖着黑色的行李,停留在那个有后院的310房间,因为太靠近走廊尽头,屋子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“开空调加十块。”我补充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够抠门的。”他嘲弄地哼了一声,抬脚把包踹进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家的嘛,过两天来暖气放放水就好了。”我三心二意地安慰他,白炽灯嗡嗡响了一阵,我看清了李丰田的整个下半张脸,帽子两边被深深地拉到了颧骨那,骨头绷着面皮高高耸着,尖锐且苍白。余光里,行李被拖拽过的地板革上能隐约看到浅浅的污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标间包月六百,您和我来前台缴下费领钥匙就行。”希望他只是等情人,我尽量不去想一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,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下班了,专业课的作业还剩下一点没写,星期五的晚上住客出乎意料的少,芳草地安静得像墓地,趁着这时候写完,就再好不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两天别打扫我那屋。”他把钱交了后说道。除了几张边缘又旧又软的大额钞票,其余的零票子很多,我用指肚按按钱上的纹路,把花花绿绿的一大把分门别类地捋顺塞进收银机里,工作结束,我听着他的话,边把作业掏出来边点点头,脑袋垂得像一只死兔子。李丰田沉默了片刻,绕过高大的前台边缘来到桌前,用钥匙后面拴的塑料板敲敲我的课本:“哎,拿盒扑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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