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儿时起跟着师傅,从来也没有这种待遇,按理应该眼热的,可不知为何我并不羡慕她。平助很喜欢这个小娃娃,又对她抢走了师傅这件事有些烦恼,我也没有那种感觉。在阿禾面前,我感受到生平第一次的快乐,我不再只是个小学徒了:师傅一个人无法照顾婴儿,平助力气太大脑子又傻,不靠谱得很,只有我能和师傅站在一边。我是他唯一不需要操心的,我的一只脚已迈入了成人的行列。出于这种心思,我比以往更刻苦,更少说话了,经常背着阿禾出去玩,到镇上逛街,去寺院拜佛之类的。阿禾变得很黏我,甚至愿意从父亲身上下来让我抱着:师傅的身体像狮子似的,浑身的肉又紧又有弹性,阿禾挂在他怀里很舒服,而我抽着条,身上总是很瘦,硌得她直皱眉头。
我带她到小溪边上刺鱼,在我弯着腰把木头削尖时,她就坐在旁边一群洗衣服的农妇身边,她们拿黄瓜和红薯给她,她一边吃一边咿咿地学着她们谈话。阿禾开口的第一个词是「はは」——尽管她对自己的母亲几乎没有印象。我总怀疑那不过是她笑了一声。有时她也把师傅叫「はは」,也许是他抱她时总是袒着胸口,她贴着那里,本能地以为是母亲在温暖地抱着自己吧;婴儿时期她还会吮吸父亲的乳头。我胡思乱想,总也抓不住鱼,只好又背着她向村民买了两条鲈鱼拎回去,准备交给师傅去烤。一进门,师傅不在院子里,只听见平助在纸门后急切地呼吸着,发出沉重的吼叫般的声音,膝盖撞在地上。阿禾趴在我背上嘻嘻地嚷起来,门便慢慢拉开一条缝,露出师傅的脸。他枕着衣服躺在那儿,偏过脸来看他女儿,脸上汗津津地绕着发丝,泛黄的老虎眼细细眯着,一抖一抖地笑。他伸出双手,我放下阿禾,让她爬到他身上,他用脸贴了贴孩子的脸蛋,放任她像爬山一样在自己的厚而宽的身体上探索。他忽然尖叫一声,整张脸仰到额发里,发狠地砸一下地板。平助惨白的手从黑暗里猛地掐过来,把他的下颌扼住了,疯了似地掰正回去。
阿禾爬了下来,我劈手夺过她,向院子外跑去,一直跑到村子边缘,回到河边。
其实我早知道师傅和平助之间有荒唐的事,毋宁说师傅根本没打算瞒着我。平助什么也不懂,师傅利用了他,用下贱的方法拴住他,现在想来,也许早就在阿禾出生前就是这样了。一切都十分明显。我向来明白师傅是个鲜廉寡耻的浪人,只有这一刻,如此直白地面对这一切时,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。他竟敢在自己的狗身下承欢时抱着他的幼女。
“可恶,婊子,贱种!他根本不爱你,他也不爱平助,不爱我,这人不配当你父亲。阿禾,我们要怎么办?”我一气向前走,边走边问背上的孩子,当然她没什么话说。我踩着水,又想到刚刚一瞥之间看到的,师傅躺在席子上的半裸的躯体。听说师傅年少时就是当地的美男子,现在他依然浑身上下都很美,而且和那些贵族不一样,没有那种病怏怏的古板气质。他强壮得多,但也不像庄稼汉,反倒像一头野兽化成的妖怪,每每挥起“小麒麟”时,手臂的筋肉就惊人地鼓起来,褐色的皮肤像绸缎似地绷紧。剥掉衣服后,从肩头到腹部的肉体呈现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感,用力弯向一边,在肋下折出错综复杂的亮面。他的个头本来就很高,和巨人平助不相上下,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时显出拼死对抗般的气势。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,此刻心里越是愤怒,记忆中的那具躯体就更美,更让我恶心。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。
阿禾对我的苦恼一无所知,我平常那样疼爱她,现在却觉得她烦透了。一瞬间,我想杀了她,比如蹲下来把她在河里摁死,她的劲儿虽是遗传地大,但到底不会大过我。
又或者,我的怀里还有柄腰刀,我可以刺死她,那样快些,就是不知道痛不痛,痛多久,比起溺死哪个更受罪。我不是恨阿禾,想让她死时,也想她可以好过些,实际上我更是想破罐子破摔,报复师傅的淫荡。若阿禾死了,他一定会狂怒地杀了我,平助不死也要褪层皮;反正到最后,他会想起这一切是在他高潮时发生的,所有坏事的起因不过是他在挨操的时候大胆地抱了一下他的女儿。他活该。他这种人不该得到幸福,因为他擅长破坏别人的。我想起美丽的夫人,想起年迈的藩主,想起我们离开后,身后爆发出的一声长长的、可怖的尖叫,那不是人的声音…我想到他们,感到自己是在为他们报仇。
我把孩子放下来,她指着我,嘴里啊呜啊呜地说着些什么。她穿着一件鸢尾花纹的蓝色缩缅单衣,头发剪得短短的齐在耳下,右脚袜子滑脱了一半,看起来还是富人家的孩子模样,我边给她整理边说:“你不要怪我,你有这样的爹,活着就太可怜了。你不要挂念他,早早地转生,当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吧!”
“义忠!义忠?”她第一次叫我名字。也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,本能地在哀求我,想让我心软。我已经抱起她,一只脚伸进水里了,最后还是放了下来,抱着她吓得直发抖。我意识到,我的手十分软弱,它只敢背叛我;不像师傅的手,那天狗爪子般有力的手,能在他来得及歉疚前精准地执行任何残酷的念头。我恨透了,难过得无以复加。
“对不起,妹妹,我再也不那样了。你忘了这件事吧!以后再也不要想起来。”她知道我在求她,笑着对我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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