迁葬仪式结束後,生活慢慢回到正轨。或者说,回到某种新的常态。

  林宥铭辞去了智慧城市管理中心的工作。离职手续办得很简单,只需要填一张表格,签名,交回识别证。王志诚的办公室空了很久,名牌被摘下来,换上了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人事室的小姐问他为什麽离职,他说他想休息一阵子。这不是谎言,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——真正的理由是,他再也无法用「大概是猫吧」的眼神去看那些监视器画面了。每一条巷子、每一面墙、每一块红砖,从此以後都藏着某个人的故事。

  周诗颖继续在台南地方法院工作。她的法官助理身分没有因为这个案子受到任何影响,反而是她写的那份「文化资产保护与都市发展共构方案」建议书,被文化部采纳为地质记忆保存园区的规划参考文件。她还没去受律师训练,距离成为真正执业律师的进度仍旧停留在书面审查阶段,但她不急。某天晚上在公寓里整理资料时,她头也不抬地对林宥铭说了一句:「法官要审活人的案子,我要处理的案子还没结束。」林宥铭没有问她指的是什麽案子,他知道答案。

  阿初在李氏家族纪念馆的藏书楼里又蹲了两个月。他把李家五代人的书信、帐本、地契全部数位化,建了一个名为「台南地脉文献数据库」的公开网站。网站上线那天,他打了通电话给林宥铭,语气像刚从金矿坑里爬出来的矿工:「你知道吗,李家只是其中一家。跟陈守娘谈判的五个仕绅,另外四家的後人我都找到了。有三家还留着当年的协议副本,只是不敢拿出来。我现在正在说服他们,把那些文件捐给国家。」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这些东西放在藏书楼里会发霉,放在博物馆里会发光。」

  李宗荣在台南监狱服刑,一周後就要移监。他透过律师转交了一封信给林宥铭,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字迹歪歪斜斜,像是在狭小的舍房里用圆珠笔写的:「我不求你原谅,我也没资格原谅自己。但我希望你知道,那卷录音带里的阿公,他说得对。我们李家欠她的,不是一面墙,是一座庙。现在庙盖不起来了,但至少古蹟园区盖起来了。这大概是我能留给她最好的东西。」林宥铭看完,把信摺好,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,跟其他所有证据放在一起。

  王志诚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三年。他在最後一次开庭时说了一句话:「我不是要脱罪,我是要说,这件事我做错了。那面墙下的nV人,不是我杀的,但我是帮凶。我愿意用我的余生,去维护她留下来的东西。」他现在在地质记忆保存园区的工地里当义工,负责协助透地雷达的监测工作。许教授说他做得不错,对於一个曾经试图删除证据的人而言,这大概是最好的赎罪方式。

  侯志文检察官在判决确定後,罕见地公开发表了一段感言。他说:「这个案子让我重新思考检察官的职责。我们不只是起诉犯罪,我们也是历史的记录者。陈守娘的案子,法律上永远无法完全结案,但法律可以做一件事——承认她的存在。」他停顿了一下,然後补了一句:「这是我第一次,在判决确定後,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。」

  那条巷子被正式命名为「守娘巷」。巷口钉上了一块蓝sE的路牌,上面用正楷字写着这个名字。牌文下方有一行小字:「陈守娘,清代台南府城人,生於嘉庆年间,卒於道光十五年,得年十九岁。其骨骸封於此巷尽头城墙基座内一百九十年。後人铭记,永志不忘。」巷口的电线杆上,EM-0852监视器还在运作,镜头对准巷底那面墙。但画面中不再出现杂讯人形,时间戳记也不再跳回清代。系统里关於她的一切异常纪录,现在都成了正规档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