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车的是先锋班的人。娜塔从马上跳下来,让我上车板把盖子筐抱下来,她站在泥里,两手推车尾。我说你站泥里干什么,你让兵推。她说兵推的是兵的分内,她推的是她的事。她推了两下,车没动,第三下她整个人压上去,鞋从泥里拔出来,留在泥里。她光着一只脚又推了两下,车出来了。她把鞋从泥里抠出来,在草上蹭了两下,穿上,上马,一句话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柯尔在账本上写了一笔,写完念出来:补给站损失鞋一只,已回收,磨损严重,折半记账。娜塔在马上回头说柯尔你连鞋都记。柯尔说鞋是公家的,公家的东西他都记。薇拉在旁边说军需官你记这么细,你记账的手不酸吗。柯尔说他手酸,手酸他记的是两笔,一笔账一笔工。薇拉说你工记给谁。柯尔说记给明天,明天他要是调回炊事班,他拿这笔工换一顶自己的帐篷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停饭,停在一片高草上。发饭的规矩白天严,一人一份,不许加。有个连的军官过来跟布兰登说他的兵今天走得多,想加半份。布兰登说加半份可以,加半份加钱,一个铜板半份。那军官说他连上没留饭钱,饭钱在辎重车上,辎重车在后头二十里。布兰登说那他去后头取钱,取回来他加。那军官说他先记账行不行。柯尔这时从粮袋堆上抬起头,说记账可以,他签字。那军官问签在哪儿。柯尔把账本翻到空页,递过去,说签在这儿,签名,签衔,签欠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军官签了。签完他看了一眼柯尔的笔,说军需官你这笔不好用,笔尖分叉。柯尔说笔尖分叉是他记账三年磨的,笔尖分叉说明他写得多。薇拉说她兵站有一支好笔,是她爹留的,她说她明天带来给他试。柯尔说她要是带来他给她免一份饭。薇拉说她不要免,她要记账,记成她借他的。柯尔说她借他的东西他记得更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扎第二个营,这个营离墙更远,风从草上来,吹得帐篷布鼓起来又瘪下去。工兵挖壕,炊事班挖灶,娜塔的补给站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,一袋一袋码成墙,码在车的下风那一面,说这样灶火不被吹。薇拉自己钉她的帐篷,钉完还是歪。娜塔从码袋的墙那头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她的钉子打偏了。薇拉说她知道打偏了,她说打偏了她睡得歪一点,歪一点她背不压短铳。娜塔说她有办法,她说她拿两袋盐压住她那边的绳,帐篷就正了。薇拉说她那帐篷不改正,她说她谢谢中尉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端着一盆井水回来,说今晚她还要泡脚。柯尔说今晚他不泡脚,今晚他算账,账上今天多了鞋、多了泥、多了半份菜的欠账,他得算到半夜。莉泽说她泡脚不占他账。柯尔说她泡脚占水,水他记。娜塔从她帐篷里探出头,说莉泽你泡完把水泼在马桩那边,别泼在灶坑边上,灶坑边上地滑。莉泽说她记下了。柯尔说泼水他也记,记她一桶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巨人叫了。叫得远,声音从草底下滑过来,拖得很长。营地里没人说话,说话的是锅,锅里的汤开着,咕嘟咕嘟。布兰登掀开帐篷帘子听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说明晚之前加饭停一晚,今晚所有人睡觉,睡不够明天砍不动巨人。队里有人问那今晚的份数怎么办。布兰登说份数照记,人不吃,账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躺在铺上,听见外头娜塔跟薇拉说话,声音很低。薇拉问她明天要是碰上巨人,补给站的车往哪儿撤。娜塔说往墙那边撤,车先走,人后走。薇拉问人后走是谁。娜塔说她。薇拉说她跟娜塔一起后走,她说她短铳打得准,她能在车后头压住三十步。娜塔问她三十步外呢。薇拉说三十步外她不管,三十步外归立体机动。娜塔说她信她,她说她明天把最后一车留给薇拉压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半夜我起来添柴。灶坑的火矮了,我蹲下去往火里塞干豆秆,塞的时候看见娜塔的鞋摆在灶坑边上烤,那只从泥里拔出来的鞋,泥糊了一圈。鞋边上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柯尔的笔迹,写着:公物一只,已回收,烤干,明日归还。我把纸条抽出来,塞回她帐篷帘子的缝里,回来接着添柴。火起来的时候,草那头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近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拔营前,布兰登把木板从坡上收下来,木板上的字他用刀刮了一遍,刮不干净,他就把板翻过去,背面朝外。他说这块板今天不挂了,今天挂的是饭车上的旗。娜塔问他挂什么旗。他说挂炊事班的旗,旗上没字,旗是红的,红得跟加饭的汤一个色。娜塔说那她补给站也挂,她挂白的。布兰登说白的太显眼。娜塔说她就是要显眼,显眼巨人往她那边看,她那边看的人多,看的人多她的车就安全。布兰登说她这套道理他听不懂,听不懂他不管,他管他的勺。号响了,营地拆干净,草上只剩灶坑和一排桩子,桩子上还挂着薇拉的短铳绳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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