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帘子缝里收回眼睛,转身的时候看见小满的手在自己白大褂前襟上蹭了两下,蹭的是邝医生的东西。她蹭完冲我抬了抬下巴,说,下午还有一场插管示范,你当模型。我说我当模型。她说你嘴张得标准。我说这是夸吗。她说你二十三,已成年,一张嘴用三回,夸不夸都得张。
下午三点的插管示范,观众剩早上的半数。示范头子是协会发的硬塑料猫头,能拆成三瓣,舌头是橡胶的,喉头涂了一层仿黏膜。小满做示范,我举着头子。她持喉镜,镜片从模型的门齿进去,沿舌根往前推,挑开,模型的声门露出来,两片塑料瓣中间一道缝。她拿气管插管,对着那道缝送进去,套囊打气,接上呼吸囊捏两下,模型的塑料胸廓一起一伏。人群鼓掌。么医生在台下问,活猫敢不敢插。小满把喉镜收回来,说活猫都在恢复期,想看活猫插管,来我们诊所,天天插。人群笑。么医生说那看看人呢。小满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,说看人可以,喉镜你拿着,我张嘴,插进去算我输。人群笑出声,么医生摆手说不敢赌。小满把模型头子放回桌上,跟人群说,插管这件事,手熟就行,别神话。
四点导尿示范,公猫硅胶模型,尿道口在模型肚子底下,一个小圆点。小满持导管,涂润滑,对准圆点送进去,手一抬一放地推进,模型尾巴那头接了根软管,盐水从软管里流进量杯。她边做边讲,说公猫导尿靠的不是力气,是顺着它尿道的弯,硬怼的都把尿道捅穿了。台下有个老头举手问,捅穿了怎么办。小满说造瘘。老头说造瘘多少钱。小满说看医院。老头说他家猫就在楼下,能不能便宜点。人群又笑。小满说叔叔你带猫来,我给你按住院价。老头说他还没养猫。人群笑得最响的一回是这句。邝医生在帐篷阴影里坐着,一下午没上台,这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四点半,何女士出现在人堆外圈。她拎蓝色航空箱,穿白衬衫,箱里是团子。救助基地在广场另一头设免费疫苗点,她带团子来打狂犬。她路过我们帐篷,认出小满,隔着两个人喊了一声。小满回头,跟她打招呼。她往帐篷里看,看见邝医生坐在折叠椅上,说邝医生上午腿湿了,换裤子了吗。邝医生说换了。她说天热,多喝水。邝医生说好。她说团子下周复查,我在诊所约。小满说直接来,我给你留台。何女士说好,拎着箱子走了。她走的时候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我回了半下。小满在我旁边说,她知道。我问知道什么。她说知道你在场。我说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。她说她那天在处置室听见你记时间,笔尖顿了一下她都听见了。我说她耳朵真好。小满说那是疼出来的注意力。我不说话了。
五点收摊。帐篷放气,收杆,横幅卷起来塞进筒袋,无影灯还给冻干摊位,麻醉机还给协会,模型头子还给基地。基地小姑娘拎来两袋猫条,说是谢礼,又说手术视频晚上剪出来发公众号,点名谢了咱们诊所。小满说发我缝的那只,别发前半场。邝医生说为什么。小满说你裤腿。邝医生没答,把猫条拎上车,一袋放我脚边,说你抱着。我抱着。么医生临走绕过来,跟小满要微信,小满给了诊所的工作号,么医生扫了,说回头约手术观摩。小满说欢迎。么医生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来,冲邝医生喊,邝医生,下次做俩。邝医生在车斗里摆箱子,头也没抬,说一个。
晚饭是博览会的盒饭,我们在货车里吃,邝医生开车,小满坐副驾拆盒,我坐后座抱着猫条。邝医生吃了半盒饭就把菜拨完了。小满吃得快,吃完把饭盒摞好,说今天你第三个结是松的。邝医生说我知道。小满说你知道你不言语。邝医生说我说什么,我说手抖了,还是说我憋不住。小满说你在车上说,当着你徒弟说。邝医生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说谁是你徒弟。小满说你教的手艺不算教人。邝医生说手艺是手艺。小满说行,手艺是手艺,那火锅呢。邝医生说哪儿来的火锅。小满说锦旗到了就有。邝医生说谁的锦旗。小满说谁的都有。她把车斗的帘子拢了一下,猫条袋子窸窣响。我说火锅带我。小满说你值一顿。邝医生没反对,就是没说话。
晚上七点半回到诊所,卸货,箱子码进库房。小满清点耗材,少了一卷绷带,她记在交接本上,写明博览会损耗。邝医生开车回家,走之前说夜里急诊叫他。小满说你就别叫了,叫来也是失禁。邝医生站在库房门口,说明天我门诊。小满说明天您坐一上午都行。邝医生瞪她,她冲我这边看。我低头搬箱子,箱底磕在门槛上,咚的一声。
夜里十一点半,前台只剩我一个人,小满在处置室拆今天带回来的手术包。门被推开的时候带得风铃乱响,一个小伙子抱着猫冲进来,话说得不成句子,说它吞了线。灰狸花,嘴张着,从嘴里垂出一截缝纫线,线头吊在嘴唇外头两寸,两只前爪扒自己的嘴,扒得嘴边全是毛。小伙子说下班回家它就这样,线拽出来半轴了。小满拎着剪刀出来,看了一眼,说线形异物,别拽,拽断在里头就麻烦。我接猫,她开单,拍片。
我把灰狸花放上拍片台,它挣,我两只胳膊把它箍成一条。小满拉铅门,曝光,屏幕亮起来:线从舌根往下走,过了胃,小肠在片子上叠成一串手风琴,肠壁挂在线上,一节一节鼓着。小满盯着屏幕说,舌根缠环,胃出口有结,小肠三处挂褶,开腹,切开取线。我说叫邝医生吗。她说打电话,我口述。
电话响了两声接了。小满开着免提放在台边,一边冲手一边报片子,报手术方案,语速比白天快。电话那头邝医生沉默了几秒,说,你主刀,我信你。小满说好。邝医生说取完线数长度,从嘴里数到肠里,一米以上就要看肠壁。小满说知道。邝医生说挂褶的肠段血供不好就切除,别心疼。小满说好。邝医生挂了。小满把电话推回去,跟我说,帮我穿手术衣。
我帮她穿手术衣,系后带的时候她把胳膊举得很高,带子在我手里交叉,她的肩胛骨在白大褂底下撑出两个角。她上台,刀在腹中线画开,我持拉钩,蓝巾围出一个方形的湖,无影灯的白光照在剃净的肚皮上。她嘴里又数起一、二、三,止血钳到位,我不用猜。手术灯外头,诊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夜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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