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船这几日,洞里的粮一日薄过一日。二日的粮要摊开吃,壮丁半口再折半,粥稀得照得见人影。到第五日,粮袋见了底,连糠都刮净了。老寨主领人上山挖薯莨,捋野菜,煮出两大锅黑绿的汤水,苦得舌根发麻,一洞人照样喝得锅底见天。师爷在账页上记下一行:是日粮断,野味充数,不入账。搁下笔,他说:「肚子记得的,账上不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寨里的驮子跟着上山:一小包盐,一句话。凤丫带着人晒抵账的山货,笋乾、菌子摊满半个寨场;三保他娘在织房织出的第一匹布,也要算作一份,说不肯白吃。酒坛,她擦过了,封泥完好,一指没动。他下山穿走的那件短褂,她又托人带了句话来:山外的雨大,叫他护着那条臂——补好的衣裳,经不起再裂一回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夜,雨泼下来,江面白茫茫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 荡边的灯举了三下,江心回了两下。船靠进来时,半边船身是歪的。船户跳上岸,脸白得像纸:「卡,顺。一成银子,班头当面点,点完摆手——比头一趟还痛快。坏就坏在出卡之後:涨水赶夜路,险滩口,船底擦上那条沉链,咯噔一声,裂了道口子!」

        粮舱在进水。众人扑下水抢,韦银豹站在岸边举灯,左臂抬着——药婆的话像根绳,把他拴在岸上,他到底没有下去。粮袋一袋袋拖上岸,沉得死人;盐舱在高处,油布拆开,盐粒乾爽,一点没潮。湿粮摊在石片上,水气混着霉味蒸起来。船工老倌抢缆的时候,绳子在掌心里绞过去,皮肉翻开,他把布一缠,咬着牙还来抬袋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,账点清了:粮去了湿损,还剩大半;船底那道缝,没十天半月修不好。船户蹲在船头,一口接一口抽烟:「修船钱,我先垫上,记账。只是新班头放行时撂了句话——这一成,是看老船户的面子。往後还是不是这个数,他说了不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师爷在油灯下结账,洞里静得只听见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二日起算。六日,人吃,伤号多分,壮丁的口减了又减——去二日半。内中一日,粮断,野味顶过去,账上没有这一笔。」笔尖移到外账,「船粮起岸,湿的、霉的,全除开。三份分过,队伍这一份,折三日。今夜,余粮——二日半。盐:旧底四日,省用去二日;船盐先到,四日份,一粒没潮。合着,六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账本合上,指节在封面上停了停:「粮钱、脚钱、修船钱,都在外账上。秋後的山货出了山,先还账,後换粮——这个秋天,不好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望着洞外的雨幕,左手慢慢攥起,又松开。三分力,攥得起一只空碗,攥不起一把刀——可到底,攥得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船修好之前,抵账的货先备齐。」他说,望向下游那片白水,「秋凉,水落。那根钉子,不能再由它长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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