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过了许久,席上的人已散了大半,仍不见湘云回来。宝玉放下酒杯,环顾四周,忙问平儿道:“平姐姐,可曾瞧见云妹妹往哪里去了?”平儿摇了摇头,道:“恍惚记得她往园子深处去了,那之后便没再见着。”宝玉听了,心中放心不下,便独自起身往园中寻去。
他沿着花径一路走,越走越深。此时夜凉如水,月色如银,将满园的芍药花染上一层清冷的辉光。丫鬟婆子们都在园外远远地候着,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,更衬得这园中寂静。四下里只有夜虫唧唧,此起彼伏,和着晚风送来阵阵芍药花香,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,如醇酒般醉人。
宝玉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来到园子深处一处极僻静的角落。这里的芍药开得格外繁盛,粉白嫣红的花枝交错,密密匝匝地簇拥着一方石凳。月光从花枝的缝隙间筛落下来,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,如碎银一般。
他拨开花枝,便看见了湘云。
她正歪倒在石凳上,头枕着一簇盛开的芍药花,那花瓣粉白相间,衬着她一头乌黑的青丝,竟如画中一般。她身上落满了花瓣,粉色的、白色的,层层叠叠地覆在她藕荷色的小袄上,又顺着裙褶滑落在石凳旁的地上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便如浸在一汪清浅的月华里,花瓣是浮在水面上的落英,她是那水中央的睡莲。
宝玉走近了些,蹲下身来细看。只见她双颊酡红,如染了上好的胭脂,那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,又漫到颈子里。她的睫毛又长又密,在月光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翕动着,似在梦中呓语。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,带着淡淡的酒香,混着芍药的花气,氤氲在她周身。
宝玉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,低声唤道:“云妹妹,醒醒。”
湘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却未睁开。她翻了个身,花瓣簌簌地从她身上滑落,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:“泉香而酒冽……玉碗盛来琥珀光……”声音软糯,带着醉意,尾音拖得长长的,如梦中呢喃。她又翻了个身,念道:“直饮到梅梢月上……醉扶归……却为宜会亲友……”
宝玉见她这副模样,又是好笑又是怜惜,又轻轻推了推她,声音大了些:“云妹妹,夜深了,该回去了。”
湘云这才悠悠睁开眼,一双眸子蒙着酒意的雾气,迷迷蒙蒙地看着宝玉。她愣了一瞬,似是认出了他,便撑着石凳想要坐起来。哪知酒醉之人手脚发软,她刚直起身子,便一个踉跄往前栽去。
宝玉慌忙伸出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那手腕纤细入骨,肌肤滑腻温软,握在掌中如握了一段暖玉。湘云被他这一拉,身子晃了晃,粉色小袄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如一场小小的花雨,落在两人的衣襟上、鞋面上。她抬起头来,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,眉眼间有几分林黛玉式的清冷孤傲,却又多了几分女儿家少有的豪迈与狂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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